高考,我人生当中的一个重要节点,以数不清的不甘凝结成块,滞于我胸前。即便拼尽全力想要发挥到最好,可还是因为发热、咳嗽、炎症、感染……种种疾病,把一切定格在一个尴尬的数字,一个不上不下的,被埋葬在万人堆里的数字。
回想当时,自信满满的我以为,不过是低烧而已,还有助于状态的提高。可,现实总是残酷的,我终究不是影视剧本里的主人公,也不是爽文小说里的男主角,没有让自己“出片”的才能,也没有让自己“出圈”的本领,空余一身牢骚、一身毛病。
这又不由得让我想起语文作文的题目来了:在迄今为止我们所经历的时间中,挑出一个,我对其理解不断变化的词语。
对我而言,这样的词语有很多:家、回家、对比、成长……但我却不能在那张铺满方格的纸上写下这些词语,因为,这样写,是“没有时代背景的”“缺少家国情怀的”以及“拿不到高分的。”在这么一个容不下任何一点感性的场所中,我只能选择,写出自己“最为熟悉的”文体,“最为拿手的”思路,以及“最能拿分的”结构。
可是现在,我想写点不一样的,写点我真正想写的东西:敬畏。
为什么会是这个词?我想,这还得追溯到,我刚认得时间这一磅礴机器的时候。
始源:Wonder 生而惊奇
我不记得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的究竟是何种景象,也不记得我究竟是在怎样的一瞬间学会坐立和行走,正如我不记得昨天在操场上究竟碾过了多少渺小的生物个体,也正如我不记得那张灰得泛黄的试卷到底被我攥了几天。
人的记忆总是如此傲慢。它擅长忘记一切平凡而重复的日常,却又会固执地保存下某些毫无逻辑的瞬间——也许是一束穿过树叶缝隙的夕阳,也许是一条潮湿狭窄走廊里的昏黄灯光,又或者,仅仅是一个无法言说的梦境。
我记得自己曾是一只蜜蜂。
或许并不是。我甚至无法确认那究竟是梦,还是高烧时意识深处残留的幻影。我只记得,那时的我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而面前的树木却高耸得像一个世界。树冠遮蔽了天空,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,我从树顶缓缓飞下,飞向一个无限巨大的蜂巢。
那蜂巢仿佛没有边界。
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,像世界本身。
我畏惧它。却又忍不住向它靠近。
直到今天,我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深夜的商业街会让我感到战栗。不知道为什么昏暗狭小的旅馆房间,会让我久久无法入睡。不知道为什么高烧时那些无限延伸的网格,会在十几年后依旧清晰如初。
小时候,我总觉得世界藏着很多秘密。
树木会长到天上。
夜市永远没有尽头。
远方有数不清的城市。
长大这件事,到底是什么。
而成年人,似乎永远知道答案。
于是我开始期待长大。
期待有一天,
能够读懂这一切。
断章:渺小不过 Insignificance
后来我发现,长大并不会让人读懂世界。
恰恰相反。它只会让人逐渐意识到,自己从来都不是故事的主角。
小时候,我总以为世界是围绕自己展开的。
树木因我而高耸,夜市因我而璀璨。
夏天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。
我相信每一次考试都会决定命运,相信每一次努力都会有所回响,相信只要一直向前,就一定能抵达那个无限巨大的蜂巢。
后来我才知道。
树不会因为谁驻足而停止生长。
商业街的人潮会在深夜散去,又在清晨重新汇聚。
我曾无比重视的烦恼,会被时间轻易抹平。
而我,不过是这颗星球上几十亿人中的一个。
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会焦虑,会失败,会在深夜怀念童年,会因为某段模糊记忆而热泪盈眶的人。
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,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渺小。
当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,我突然发现:
原来未来并不像小时候想象得那样,有一个明确的终点。
这里没有所谓的“蜂巢”,没有所谓的终点线,没有音乐书中简谱上那黑的发怵的休止符。
没有一个地方,写着:
“只要抵达这里,一切都会变好。”
有的只是,在远处等着你的数不尽的蜜蜂,而当你低下头来,你会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刚发育成熟的,众多蜜蜂中最稚嫩的那只。
原来,树依旧那么高。世界依旧那么大。
只是那只以为自己终将征服一切的小蜜蜂,终于学会了低头。
承认:自己会迷茫、会恐惧、会被时代裹挟。
会在浩瀚的人群中,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。
前行:Compassion 总是慈悲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以为成长意味着变得更强大。
知道更多,看得更远。
不再恐惧,不再迷茫。
不再像那个在深夜商业街里紧紧攥着大人衣角、困得睁不开眼的孩子。
不再是那只因为树冠无限巨大而发抖的小蜜蜂。
后来我发现不是。成长并没有让我无所不能,它只是让我学会了向内凝视。
躲在社会的一角里,我用我近视的双眼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。
有人在深夜失眠,有人在清晨奔波。
有人在十八岁面对未来时不知所措。
有人在三十岁依旧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有人在告别,有人在重逢。
有人在拼尽全力地活着。
而更多的人,只是安静地穿过自己的一生。
我曾经以为,自己的痛苦独一无二。
后来才知道,
每个人都曾在某个夜晚望向天花板,每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怀疑自己。
每个人都有一座无法向外人描述的蜂巢,也都有一棵高得看不见尽头的树。
于是那些曾经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,
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我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成为谁。
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抵达哪里。
甚至不再执着于一定要弄明白那个困扰我许多年的梦境。
因为我终于明白:生命不是一场竞赛,而是一场同行。
在人生的旷野里飞翔了足够远之后,终有一天,我会重新回到那个夜晚。
走到那个烧得满面通红的床边,看见那个盯着无限网格战栗的小孩;
穿过喧嚣的夜市,接住那个困得睁不开眼、却被灯火深深震撼的目光;
伸出手,让那只面对参天巨树抖个不停的小蜜蜂,安稳地落进掌心。
你不会再去追问:为什么我这么敏感?为什么我会记住这些?
你只会摸摸他的头,轻声说:
「没关系,我就在你的旁边。」
「世界确实很大,害怕是正常的。」
「谢谢你,替我完整地保存了对这个世界的震颤。」
那时,我大概率也会意识到:原来,真正的慈悲,首先是对自己。
那只小小的蜜蜂后来飞了很远。
它见过比童年更广阔的天空,见过比蜂巢更复杂的世界。
也见过无数与自己一样,渺小而倔强地活着的生命。
于是有一天。
当它再次想起那棵树的时候,
终于不再感到恐惧。
它只是轻轻地回头望了一眼,然后继续向前飞去。
记忆,确实是一台太过庞大且傲慢的机器。
现实的世界,总是试图用那张铺满方格的纸,去格式化我们的悲喜。它要求我们写下宏大的、正确的、冰冷的词汇,要求我们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敏感、荒诞的梦境,以及属于个人的阵痛,统统顺着一条漆黑的管道,丢进遗忘的焚烧炉中销毁。
可是,我不想忘记。 我不想交出我内心深处,那个封存着巨大树冠与深夜商业街的、宛如玻璃镇纸般脆弱却又清澈的微小世界。
我希望自己依然能保留一份最温柔的挂念。
我知道,时间有着属于它自己的残酷。 岁月终究会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抗拒的速度,让曾经的惊天动地悄然坠下。它会在人生的铁道口,用一列呼啸而过的长长列车,无情地隔开现在的我与那个在高烧中战栗的小孩;它会用漫长而寂寥的落雪,一点点掩埋我们曾经同行的足迹。在名为“长大”的这趟旅途里,那种面对庞大世界时最原始的惊奇与恐惧,注定会随着距离的拉长而渐渐褪色、失真。
但正因这不可抗拒的坠落,那份试图在心中留存一片清澈的努力,才显得如此沉重且奢侈。
我们终将在命运的巨大迷宫里慢慢钝化。但在那一切发生之前,我依然想做那个守在铁道口的人。我不去修补什么,也不去抗争什么,我只是在经过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时,低下头,看看曾经那个被高耸的树冠压得喘不过气、却依然惊奇地仰望星空的自己。
承认自己的渺小,并对这份脆弱报以慈悲。
这便是我在时间面前,所能给予的全部谦卑。
长大这件事,具体来说究竟是怎样的呢,我依然不能明白。
但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彻底长大了。 如果时间这台机器,最终让我不得不忘记那棵高不可攀的树,忘记深夜商业街的战栗,忘记天花板上无限延伸的网格,甚至忘记自己曾经是怎样无力地攥紧过一张泛黄的试卷。
那么,如果你恰好路过那个被遗忘的角落。 请顺道,给那只曾在巨大的蜂巢前瑟瑟发抖、却依旧敬畏着满天星辰的小蜜蜂, 放上一束花吧。




